绝望池塘

梦游

家庭琐事【一】

前言:
关于追忆似水流年(何)类的长文。这个系列一共分为三个部分,视角分别是:
第一部分:Amras
第二部分:Turgon
第三部分:Finarfin

本篇是费诺里安主场,可看作全员亲情向,如果看出了双梅、三五CP什么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第一部分 Amras



我在下沉,有无形的沉重之物拖着我陷入一种黏稠的暗影里,这时候,我的同胞兄弟叫醒了我。

“你睡得这么熟,Telvo。”Pityo看着我说,“我叫了你好几声。”

我揉揉眼睛,从睡意中苏醒过来。“最近我总是这样,不知怎么就陷进很深的梦境里去。”

“但那梦境里什么都没有,”他接道,“我也是。”

我们身处阿门洲南端靠近森林的平原上,劳瑞林光芒的金色正缓缓变淡,我去坐起身,从空气中嗅到一种懒洋洋的、属于草根的味道。

这是我们兄弟七人随父亲远游的第六天。在启程之前,父亲希望母亲能够一同前来,但她每天午饭后要为学生授课,他们正协力加紧完成一套复杂的雕刻。我心里却很放松,因为与父亲同游更加自由,他在母亲在场时会是一位威严的父亲的模样,可单独跟我们在一起时,会显示他众多神奇的本领之一:完全融入我们之间,好像他一直如此。

我靠着帐篷边缘而坐,Pityo在用短刀削一小块木头,把它制成箭托,不过他也许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父亲和Curvo不在这边,他们前往了附近的山丘边陲,寻找一些不期而遇的好石材。

Turko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块上,半垂着他漂亮的眼睑,像一只满足地休憩的野兽。他的身后,二哥正慢悠悠地把两片精致的橘红色羽毛编入Turko的头发里。这是稀罕的景象,三哥很少这么老实,而二哥也很少跟他黏在一起;二哥有张灵巧的嘴,可他连Turko的玩笑都没开过几个,而更是从未为他写过一首歌。

通常情况下,大哥和二哥最为亲近。他们两个是除了我与Pityo外年龄相差最小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简直像一对双胞胎——忽略他们相异的外貌;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人,连兄弟都不太像哩。

而此刻大哥正从一颗年龄挺大的阔叶树的分枝处垂下一只脚,靠着树主干看一本书。他这些天一直在看一些文字密集的书,不过他善于快速从那些文字中脱身出来,又随时随地陷进去(跟二哥恰恰相反,如果二哥在读一部诗集什么的话,我们全都会知道,因为他的语调和表情都透露会透露出来),所以那些文字无法唤起我们的好奇心。我知道那是他从祖父的书阁拿来的,而那里的书我和Pityo都没兴致去翻。

Moryo在另一顶帐篷门口整理打猎的工具,当他独自在做一件事时,就会显露出惊人的耐心。而若他无所事事时,他甚至都不耐烦于打趣闲聊。我们计划明天进入森林狩猎,父亲也将加入,想到这儿,我有点小小的激动,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好了。”二哥轻快地说,掸了掸羽毛上不存在的灰尘。

三哥懒洋洋地道了谢,毫不在意自己此时形象如何,转而看向四哥:“我饿了。Moryo,把烤肉架子搭起来吧。”

“父亲和Curvo还没回来呢。”二哥说。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没准儿现在他们已经跑到埃尔达玛的岸边啦。”

“我也饿啦。”这时候Pityo插嘴说,我跟着点点头。

二哥无谓地耸耸肩,“好吧。”他伸手摸了一把三哥的发辫,“可不要烤糊你自己辛苦捕到的猎物。”

“才不会呢,”三哥缩了缩脖子,“而且猎到那只鹿我可是轻轻松松,一点儿也不辛苦——”

这是真的,他目前的确是我们家族最好的猎手。可我和Pityo也喜欢狩猎,而我们还没成年呢,没准儿以后我们会大有作为。

我和胞兄弟坐在帐篷边,懒散地望着我们的三个哥哥架起烤肉支架、搬运着食料,而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我们仍处于有权享受不劳而获资格的年纪,更何况父亲不在这里。

火焰的味道很快蔓延过来,这是我们熟悉的气息,在这种气氛下,我感觉时间似乎永远不会流逝,而不论饥饿还是饱足,都是可有可无的感觉。我随机想到,如果我们就这样留在荒野,消失在某个虚空的时间夹缝中,会不会就此被人遗忘呢?就好像我们食用的食物,饮下的酒水,都散发着它们各自的味道而消逝了。

我想着这些,没有把它们说给我的同胞兄弟听。我们很少交谈这一类的东西,因为我们的内心交织在一起,我随处可以感受到Pityo,而他也可以感知我。我们甚至不怎么交谈,除了密谋一向恶作剧的时候,我们偶尔会交换不同的意见,然后快速达成一致;除此之外,我们连打猎时都只需要看对方的眼睛,便能明白彼此所想。

只有唯一一次,三十年间,我们有过不同的意见——

从某一天开始前,Pityo开始编起左边鬓发的辫子,而我们从未这样做过。我见到这样类似的发式还是在堂兄Findekano头上,不过他一向拥有各种前卫的发型。

而Pityo这样做,是为了与我区分开来。所以我没有模仿他。

“这会给我们带来不便的,”我告诫他,“想想看,如果大家能够轻易分辨我们,我们就很难迷惑到谁了。”

“不。我只想试试看。”他平淡地说。

于是我感到焦虑,“如果我们越来越不像,该怎么办呀?”

“那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啊。”他敷衍道。

我恼怒地离开了他,但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闹别扭,只是分开做彼此的事了。

后来我发现了这件事的源头:Pityo打造了一副额饰,而我是绝对打造不出那样的额饰的;我甚至都怀疑他还能不能再次打造那样的作品。父亲就要远游回来了,而那副额饰摆在作品架的最上端,Pityo为此沾沾自喜。他希望得到父亲对他的夸奖,于是我谅解了。

父亲回来了,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变化——也许大人们是不怎么注意一个小孩子有怎样剧烈的改变的。但他赞扬了那副额饰:“这的确算是初学者所能达到的不错的水平,Ambarussa。”接着他说了一些不足,我在一旁走神了,没细心听,而另一个Ambarussa也是如此,我不用看就知道。

晚上,我们躺在一起,我对他说:“明天,你不要再编那个愚蠢的辫子了。这样大家很快就会忘了这事。”

他轻声说,“我不觉得有什么愚蠢。”

“Atto、Amme和哥哥们都可以分得清我们。”

“可我也不是为了给他们看呀。”他不以为意地辩解道。

我只好诉说了我的担忧:“万一我们从此以后变成完全不同的两个精灵怎么办?如果我们的命运产生了分歧,不再有相同的语言、样貌、主意,人们都不相信我们曾是手足,我们也不能立刻找到对方……”

这吓到了Pityo,“哦,是啊。我没有想过这点。”

“我们最好还是拥有一样的命运吧,”说这话时,我也不太明白其中的含义。

“好的。”他答应了。

第二天,我们又变得一模一样了。我猜想,父亲肯定不会记得谁编过一条小辫子,谁打造了额饰。但Turco也不会记得清是谁弄断了了他的弓弦。

这件事过去了十几年,只剩下我和同胞兄弟记得。而十几年对于我来说,好像几百年(尽管我还没有感受过任何一个百年)一样漫长,细碎的琐事数不胜数,像夏日酿造酒水的葡萄一样堆积在我的记忆深处。但我们共同承载着全部的记忆,所以记忆和时光并不是负担。

二哥曾告诉我们:“年轻的时候,你们会觉得站在年头盼不到年尾。等到你们长大了之后,一年之前的记忆好像就是几天前留下的哩。”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残忍的老成,仿佛他已经是个千岁的老家伙了。

但事实上,二哥长得非常年轻,他有着与母亲相似的眉眼,以及柔和的颌骨线条,有时候突然看见他,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也没有成年呢。

Kano喜欢和兄弟们待在一起,而且除去他为了某段乐曲徒生哀伤的时刻,他算是我们中最有趣的那个。他热衷于讲故事,而且他的故事都太好听了,以致于我们会刻意忽略其中一些听起来明显有编造加工之嫌的桥段。

就我个人来说,我最喜欢听大哥小时候的故事,因为那是除了Kano外无人知晓的一段光阴,而我总喜欢听听我不存在时的时光里发生的事。当二哥描述大哥时,他有一点像我们的母亲讲起父亲年轻岁月的样子,他眼中流露出愉快的光芒。

有一次,他给我们讲了一个大哥离家出走的故事,这个故事并不算有趣,但我一直记得,因为二哥经常随口拿这件事打趣。

那时候Kano大概不到二十岁吧,而Nelyo也没到二十五岁呢。有段时间,Nelyo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除了父亲,没有人能把他叫出来。而发现这个规律的第一个人是二哥,最后一个却是母亲呢。父亲站在阁楼下方,匆匆掠过台阶或者餐厅时,会突然大声喊长子的名字,非常熟稔地使唤他做各种杂事。这时候Nelyo就重重地踩着楼梯下来,一言不发。有一天,父亲正在寻找他,可他却不见了。起初,父亲有点暴躁,但随后他们都发现Nelyo不见了。父亲稍稍慌起来——我根本想象不出他那副样子。

母亲显得很镇定,但她还是随父亲一起出门寻找他们花了一整个劳瑞林普照的时日寻找Nelyo,
最终,是Kano最先碰见了从丛林小径上归来的长兄。

“我正到处在找你呢,Maitimo。”二哥说,“你去哪里了呀?”

“我不过是出去一小会儿。”他像看一个小孩子一样看着Kano。

“那我们一起回家吧?”

一听这话,大哥立刻说:“谁说我要回去了,我就是路过这里。”

Kano慌了,“你不能再跑掉啦!Atar焦急地找了你好久啦。”

Nelyo露出迷茫的表情,“他找我做什么?”

“他是我们的父亲呀,”Kano也迷惘地提醒,“难道他不应该关心你吗?”

Nelyo便说:“那我不想做他的儿子了,叫他不要关心我了。”

“那还做我的哥哥好不好呀?”Kano灵机一动,“不要离开我啦。”

他这么一说,大哥就无话可说了,于是他听从了弟弟的话。

结果他们两个率先回到了家里。等到柔光交织的时候,父母才回到家。母亲看见长子,什么也没说,笑了一笑,就匆匆忙忙张罗起晚饭来。父亲问:“你去哪里了,Nelyo?”

“出去走走。”Nelyo回答他。

“噢。”父亲也只是这样应道。

这事就这样完了,至少在二哥的讲述中是这样的。他讲这故事的时候,大哥就坐在他一旁呢,他用一种平静而慵懒的目光望着二哥。二哥说:“不过从那以后,Maitimo再也没有允许我半夜溜到他的床上去,和他一起睡觉了。那可是深深伤了我的心呢。”

“真的吗?”大哥故作惊讶地问道,仿佛这时候才想起他是故事中的主角,“那让你伤心了吗?”

二哥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敷衍地撒了个娇:“你让我伤心的事还多呢。”

“那么我真的要向你道歉了,”大哥也敷衍地做了个懊悔的表情,用一只手环住Kano的腰。

二哥便把肩膀倚靠在大哥身上。这是他们最爱玩的把戏之一,大大咧咧地陷入无人能够插足的回忆里,轻轻松松就把他们两个和我们区分开了。这时候,我就会感觉到他们仿佛一对共同隐匿着什么秘密的、来自某个未知时空的同伙。

我总结出,在Turko出生以前,或许家里是另一种样子,不过等到我们出生时,家里已经井然有序,而我的兄长们都熟于生活了。

就像现在,三哥和四哥把鹿肉剥了皮毛,支在篝火上烤,二哥一边哼着一首充满转音的不知名小调一边不慌不忙地调制酱料。二哥在某些情形下会显露出一种我所向往的、对生活的熟稔,而大哥本应是我们家最老练的那个,但他热衷于在我们面前故意表现他的潇洒成熟,不过这正是他有趣的地方之一,例如现在:大哥正以一种灵巧而优雅的姿势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刻意弄出一点宣告似的动静。

见他来到我们中间,我和Pityo也爬起来加入烤肉的行列,我们围着火光和油脂溢出的香味——这情景让我没由来地生出了一种虚晃的怀念感。

这时候,父亲和五哥坐骑的马蹄声也渐渐清晰。“你们回来得太是时候啦。”三哥吆喝道,伸手跟不远处披着银光的二人挥了挥。

“别松手啊!”四哥不高兴地警告他,一手敏捷地抓住失去平衡的腿肉。

五哥帮着父亲把马牵到另一处,父亲则一面皱着眉头一面念念叨叨地翻弄他的一个随身的小口袋,钻到帐篷里去——他陷入属于他自己那种思考模式就是这样子。

五哥钻进了二哥和三哥之间的空隙里,二哥递给他一小块盐晶,他流畅地接过来研磨洒在烤肉上。

“你先把那条闪闪发光的链子摘下来吧,”三哥突然对五哥说,眼睛瞥着五哥手腕上最近才佩戴的一条晶石与贝壳制成的手链,“小心这高温的火烤糊了那些脆弱的零件。”

那条手链的花纹彰显了泰勒瑞的工艺,而晶石和贝壳就好像海洋与白浪。

“你不该这么不信任它的工艺啊,”五哥无所谓地笑道,但还是把它解了下来。

Turko就是这样,他不喜欢我们兄弟团聚的时候出现别的家族任何方式的侵扰,可他自己整天还和叔父家的孩子们混在一起。不过事情到了Curvo身上,Turko这些行为大概都可以归结成他特有的吃醋方式。

他不止一次嘲讽泰勒瑞的工艺品不该出现在兄弟中最伟大的工匠身上,但他却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显得毫不在意:Curvo正和那个打造这些饰品的泰勒瑞姑娘谈恋爱呢。

关于Curvo的恋爱事宜,家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掺和了一脚——毕竟五哥是我们兄弟中最先找到姑娘的一个,在这点上他依然跟随者父亲的步伐。大哥、Pityo与我仅仅是捉住五哥拷问他约会的细节,以八卦为乐;四哥有时候突然观察最年长的弟弟一小会儿,严苛地指出他进来的变化;二哥倒是真的去帮了些力所能及的小忙,比如替五哥撰写一些短诗,教给五哥几首泰勒瑞的曲子——那些悦耳的、无忧无虑的饱含水气的曲调。

而Turko的贡献就不一样了,简直是无人能及。

有一回Nelyo闯进寂静的阁楼,被屋子里的情景吓了一跳:Curvo和Turko的鼻子抵着彼此的脸,嘴唇贴在一起,Curvo的一只手还插进了Turko晃眼的金发里。

他们不情愿地分开了黏在一起的嘴巴,同时看向大哥,姿势都没变哩。

“你们在干什么?”Nelyo试图镇定自如地问。

“练习呀。”Turko说,“如你所见。”

“你最好别留在这儿啦,Maitimo。”Curvo笑着说。

他们旁若无人地亲热了好几回,Turko嚣张地解释道:“让我的小弟弟在那个美丽的姑娘面前显示一些成年人的魅力呀,至少别像个傻子似的,接吻的时候闭着嘴还咬紧牙关。”

不同于大哥和二哥那种神神秘秘的牵连感,也不像我和Pityo的形影不离;五哥有时候和我们每个人都好像有着一道模糊的隔阂,有时候又只是个平凡的年轻兄弟。唯独和三哥在一起时,他会变成另一个更加成熟又更加幼稚、与三哥相配合的伙伴,而我更喜欢他这一面。

我不太清楚Curvo在他喜爱的女孩子前是什么模样,我都只见过她一面呢——不他们如今都快要订婚啦。尽管如此,我倒是不能完全理解:爱上一个曾经完完全全陌生的人是什么感觉呢?对于我来说,这种感觉是毫无吸引力的。如果精灵都会遇见一个他倾心、对方也倾心于他的陌生人,那样难道不是需要踏遍整片阿尔达的大陆?假如轻轻松松就能找到这样的另一半,那是不是说不论是谁都有这种潜力呢?而我对这种无形的东西也抱有怀疑,因为我已经知道即使在蒙福之地也有免不了的消逝与黯淡,我的祖母就是这样这样:几乎不再有人提起她了,连父亲也没有提过。

好吧,即使有所谓坚贞不渝的爱情,倘若而有一天,两人的爱不存在了,也不会有任何其他的东西能够留住彼此了。我给爱情的限制前提是:两个人至少共同掩藏着某种秘密,或者共享一种罪恶,或者共享一种厄运。拿我和我的同胞兄弟来说,我们可以包庇彼此共同闯祸,迷惑他人的眼睛;要是有个外人跑来对我指手画脚,我是绝不会爱上她的。但这个条件放到阿门洲坠入爱河的男男女女身上,未免太过苛刻了!

父亲与母亲和我看到的其他夫妇是不同的。比如Nolofinwe叔父与Anarie夫人,他们一副天造地设的样子,Anarie夫人依傍着Nolofinwe穿过宴会大厅的夹道人群时,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得到那些千篇一律的礼赞和致意。而Arafinwe小叔与他的妻子站在一起时,就如同相互交辉的两颗树似的,也许他们就是因为都长得好看就相爱了吧!但我的母亲Nerdanel,我不能想象她如果是另外任何一个更美丽、更高贵、像幅画似的女士,会是什么荒谬可怕的情形。因为她不论和父亲站在一起,还是一个人出现在某个场景,她都会是同一个人,我几乎可以听到她亘古不变的踏实的步子与发尾摩擦空气的声响。

我的父亲Curufinwe却恰恰相反,旁人很少能够推测每一次父亲出现时带着怎样的表情、说出怎样的话,更不能猜测他的兴趣近来转向何方。每当我看见提里安城那些雍容华贵的贵族试图取悦父亲时,都快要可怜他们了。

所以父亲经常惹恼母亲。正如我们这趟旅行之前几天,父亲还提出要把母亲花园里新开的银花碾碎制成浆料,不是为了利用它的芳香、光泽和任何一种美好的属性,而是仅仅因为他相信这种花浆可以和一些黑乎乎的矿粉产生某种未知反应。母亲当然会拒绝,但是随后的几天里,父亲总是找到各种机会耐心又焦躁地说服母亲。最终,母亲一如往日那样,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我望向父亲,他正在Nelyo旁边的位置吃掉一块烤肉,一瞬间,他好像只是个心思平淡的平民。八芒星的徽标在他领结上闪耀,但同时显得微不足道。

Turco从篝火边离开,去行李中翻找陈年的果酒,他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说:“唉!除了寻欢作乐外,精灵大概找不到穿着这副躯体的意义了!”

“当然还为了创造啦,否则别人怎么会惦记你呢?”Moryo反驳他。他说这话当然没有一点讨好父亲的意思。

“喔,那你倒是创造了什么呀?”Turko笑嘻嘻地嘲讽他。

“我创造出的时间都给你拿去消磨了,”Moryo撇了撇嘴,“你该谢谢我呢。”

餐后,二哥靠在沾满泰尔佩瑞安银白色光晕的树干上,唱起一首歌来。我听过这个调子不止一次了,但每一次听到,都比上一次有所改动。这大概是Kano伴着好心情为我们的旅行构思的一首歌。他总是为我们的生活添加愉快的色彩,但说真的,我竟然都没见过他伤心的样子。

在我和同胞兄弟出生以来的岁月里,我们当然熟悉紧蹙眉头的Moryo,因为似乎这副样子才是他令人放心的常态;同样,五哥也常有阴沉沉不说话的时候,不过近几年愈发少些了;几乎没什么烦恼能够影响Turko,虽然他常是麻烦缠身的那个,不过他要是不怎么愉快也没人想去招惹他;要说到我家情绪变幻莫测者,那当属我的父亲啦,可见这方面的事也不能按照年纪来分辨。

母亲有时候会发怒,有时候也流露出一些温柔的悲伤,但她通常很快就能调整自己;Nelyo继承了这点。大哥在我们家可不是呼风唤雨的那个,虽然我们都把他看所最敬爱的兄长;他经常要承受父亲莫名的怒火,或者替我们分担各种惩罚。但没有任何不快能在他身上留下可见的痕迹。

但总体来说,我希望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就好啦。尽管在蒙福之地慢悠悠的岁月里,总是有处理不完的各式各样的事——若要真的讲起来,单是我们一家的,就够我回忆个大半年吧?不过那都是数不清的家庭琐事罢了。

我望着我的兄长们,我的父亲——我的家人:Nelyo和父亲在光下对酌;Kano不知什么时候跃到Nelyo呆过的树枝上去了,他的乐章都没间断呢;Turko靠着——压着Moryo的脊背坐在草地里,而Moryo弓身坐在尚未燃尽的篝火前方,在他随身的小本子上涂画着什么,大概是一幅父亲和大哥的速写吧——即使他不给我们看,我和Pityo早就偷偷翻过了,那本子里几乎都凝聚满了我们家的某个时刻;Curvo一个人坐在帐篷的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面朝着我们大伙;我和Pityo互相倚靠着。

在金嗓子的Makalaure的歌声里,我们都安静下来,享受佛米诺斯和提里安不能带给我们的悠长的宁静,时间唯有在这时才显示出它对喜乐与自由的偏心。我在这种宁静中,渐渐感到困意如Manwe的风一样缠绕着我,随后我便陷入睡眠中了。

我在下沉。回忆结束了。随后我想起来,我已魂归亡者之殿,这里四周寂静无声,就像我少年时代的梦境一样深不可测,而这一次Pityo不会将我叫醒。死者是孤独的,这便是死亡的可怕之处。


(第一部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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